父亲的渡口

  贡水自群山深处奔涌而来，一湾泓碧将于都古城温柔环抱。

  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碑旁，于都东门渡口前，一则名为《告别》的8分钟情景短剧，为游客再现红军长征出发时“母送子、妻送郎”的人间离别。

  7月28日，情景剧《告别》在江西省于都县东门渡口上演。

  群众演员当中，70岁的志愿者王慧群手持道具扮演表嫂，为撤离的红军送上干粮。伴随着《长征组歌》第一曲的乐声，演出进入高潮，王慧群眼眶渐渐湿润。

  8月18日，在江西省于都县东门渡口，王慧群在情景剧《告别》演出开始前候场。

  九十多年前秋意渐浓时，中央红军从八个主要渡口跨过于都河，开启了两万五千里生死远征。万千渡河将士中，便有王慧群的父亲王志贤。

  王志贤戎装照（受访者供图）。

  王志贤，江西省于都县小溪人，1909年生于当地一个贫苦家庭。少年时，当红军高举革命旗帜走到赣南，从小当长工的王志贤便义无反顾穿上军装。1932年，王志贤加入小溪的地方游击队，而后被编入红一军团，成为一名机枪手。

  “红军为咱穷人打天下。旧军队只会欺压老百姓，那样的队伍，我绝不加入。”王慧群一字不差地复述着父亲当年的话。时隔近一个世纪，这段质朴告白，听来依然振聋发聩。

  7月31日，在江西省于都县梓山镇山峰村，王慧群瞻仰中央红军长征渡口之一的山峰坝渡口。

  天下者，我们的天下；国家者，我们的国家。共产党带领老百姓打土豪分田地，得到人民的拥护爱戴。正因如此，中央红军进行战略转移时，数十万苏区人民倾力相助，筹粮、造船、搭建浮桥，以血肉为后盾，掩护子弟兵突围转进。

  这是王志贤在于都县家中（2004年12月8日摄）。新华社发（刘念海 摄）

  枪林弹雨之中，王志贤走完了长征，和战友们一起赶跑了日本侵略者、解放了全中国。在王慧群的记忆里，严肃刚毅的父亲从未掉过一滴眼泪，惟独谈起长眠于草地的战友，总会红了眼眶。

  这是王志贤在于都县家中（2004年12月8日摄）。新华社发（刘念海 摄）

  “他亲眼看见身前的战友一脚踩空，很快没顶，那位战士比他还要小几岁……”谈起父亲的这段往事，王慧群语声微微发颤。

  “父亲总是叮嘱我们，如今的安稳日子，是无数先辈用鲜血换来的，我们万万不能忘记他们。”

  王慧群肖像（7月31日摄）。

  年少时的王慧群，未能读懂父亲心底里的沉重。那时的她，只觉得父亲刻板固执，不近人情。

  王志贤时常告诫家中八个儿女：“你们没有资格依靠我的功绩贪图优待，奉献要走在前面，享受要退到后面。”

  王志贤家全家福（受访者供图）。

  7月31日，王慧群（右）等群众演员前往江西省于都县东门渡口，参加情景剧《告别》的演出。

  新中国成立后，王志贤长期在福建惠安工作，但最终还是选择叶落归根，携妻带子回到老家休养。那一年，王慧群十四岁，未曾见过江西老区的山水，更舍不得福建的大海和渔乡。

  王志贤在家人陪伴下坐着轮椅散步（2004年12月8日摄）。新华社发（刘念海 摄）

  岁月缓缓流淌。王志贤晚年中风偏瘫，王慧群放下手头工作日夜贴身照料，才终于沉下心，听完那些被自己忽略半生的峥嵘过往。

  7月31日，情景剧《告别》在江西省于都县东门渡口上演。

  2019年适逢红军长征出发85周年，“新长征、再出发”的时代号召响彻全国。一年后，红色情景剧《告别》应运而生，并于2021年5月正式演出。得知当地面向社会招募志愿者参演时，王慧群毫不迟疑报了名。

  “我是红军后代，宣传长征精神、赓续红色血脉，义不容辞。”

  7月31日，在江西省于都县东门渡口，王慧群（中）在情景剧《告别》演出开始前候场。

  王慧群将参演《告别》比喻成“上战场”，“一分一毫都不能退缩”。至今903场演出里，王慧群参加的场次超过800场。除非人在外地，否则风霜晴雨从不缺席。

  《告别》里，“母送子”的片段每一次上演，都会戳中王慧群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  当听到“儿子”叫出那一声“娘”，王慧群脑海里就会浮现当年奶奶送父亲踏上征途的情景，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
  7月31日，在江西省于都县东门渡口，王慧群（左一）参演情景剧《告别》。

  短短八分钟的《告别》，是两代人跨越半生的和解。走上“战场”，王慧群读懂了父亲，也读懂了长征。

  回望年少时的抵触，无尽遗憾涌上王慧群的心头。

  “从前总觉得父亲翻来覆去都是相同的故事，不愿细听。如今想来，若当初能认真记下，该是何等珍贵的精神财富。”

  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，王慧群也步入古稀之年。自14岁随父迁至于都，她曾千百次往返于贡水两岸，但却从未真正到过父亲长征渡河的地方。

  “父亲曾提起一个叫乱石（今于都县靖石乡）的地方，我决定去一趟。”王慧群说。

  7月29日，王慧群来到位于江西省于都县靖石乡的渔翁埠渡口探访。

  7月29日，当地村民向王慧群（前）介绍渔翁埠渡口。

  靖石乡渔翁埠渡口是当年红军奔赴长征的八个主要渡口之一，红九军团便在这里渡河。然而，这与王志贤所在红军部队番号不一致，王慧群认真回想，记忆却始终模糊，模糊得如同手中那张遍布霉斑的父亲戎装照。

  照片里，王志贤身着55式校官礼服，英姿飒爽。王慧群说，那是如今她手头为数不多的父亲影像。

  王慧群手捧父亲王志贤的戎装照（8月18日摄）。

  据当地专家介绍，红一军团主要从于都县梓山镇山峰坝等几处渡口渡河，各渡口间也有一些浅滩可供涉渡。

  “父亲说过，当年水深及腰，他是涉水过河。”王慧群语气笃定。

  7月31日，在位于江西省于都县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，王慧群查看野战军南渡贡水（于都河）行动路线示意图。

  7月31日，在位于江西省于都县梓山镇的山峰坝渡口，王慧群查看绘刻在地面上的巨幅中央红军长征集结出发示意图。

  这一次，王慧群看得异常仔细。突然，她“对上了，对上了”地喊了起来。

  原来，山峰坝渡口旁竖着多块展板，详细介绍红一军团的渡河情形，其中一块这样写着：“1934年10月17日晚，遵照中革军委的统一安排，担任左路前锋的红一军团分别在于都梓山镇的长口、山峰坝和花桥等地渡过于都河，经磊石、禾丰，18日军团直属队和各师分别宿营于仁风、乱石……”

  7月31日，在位于江西省于都县梓山镇的山峰坝渡口，王慧群参观一座刻有红一军团大事记的雕塑。

  兴奋之余，王慧群盘算着找个机会带上孙子再游山峰坝，让年轻的后辈亲眼看看父亲王志贤踏上长征路的地方。

  “现在得让孩子们多熟悉熟悉这段历史喽！”言罢，王慧群缓步走下山峰坝渡口，驻足远眺。

  7月31日，王慧群探访位于江西省于都县梓山镇的山峰坝渡口。

  贡水如碧，蜿蜒而下，早已不似当年湍急。不觉间，天空飘起小雨，河面绽放层层涟漪。

  风吟、雨落、川流、虫鸣，万籁交织，好似绵长低语，悠悠回响：渡口还在，父亲还在，信仰还在……

  7月31日，在位于江西省于都县梓山镇的山峰坝渡口，王慧群走下渡口，驻足远眺。

  记者：刘金海、周密

  编辑：徐嘉懿、杨洋

  鸣谢：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、于都县融媒体中心、于都县文化馆

  新华社摄影部 新华社江西分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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